荐读九江 | 家国天下义门陈

2021-11-14 08:22:20   长江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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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国天下义门陈

■ 陈杰敏


江州义门陈,发源于德安县车桥镇一个江右民系家族。唐开元十二年(公元724年),陈朝宜都王五世孙陈兼进士及第,官江州。随后岳阳王五世孙陈旺也来到江州,不久,陈兼左迁封丘县丞,陈旺便留在江州并于开元十九年(公元731年)建庄于浔阳蒲塘场太平乡,即现在的德安县车桥镇义门陈。直至宋嘉祐七年(公元1062年),这个历经数百年繁衍了15代3900余口同居共饮的庞大家族,被朝廷作为“文章道德、忠孝典范”,奉旨拆分出若干支“徙于海内,教化神州”。

2020年11月1日,义门陈后裔在义门陈五祖祠前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。(邹时福/摄)

尽管义门陈在一道圣旨面前分崩离析了,但它在中国家族史上创造出来的八大奇观至今还被人们所乐道:聚族而居15代331年的世界奇观——天下第一;获得历朝君王旌表20余次的忠义典范——义门陈;历代名流对义门陈的诗文赞颂——诗文640余篇;世代传颂的千古一绝——百犬同槽;史上创办最早的家族书院——东佳书院(比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首的白鹿书院还早51年);世界上最庞大的耕读之家——八百头牛耕日月,三千灯火读文章;建立中国古代最完善的家族治理文化——家法三十三条;世界世上最悲壮、最恢宏的家族大迁徙——怀土而迁。

以上由义门陈氏家族创造的八大历史奇观,足以让其戴上天下第一家族的桂冠。特别是从义门陈东佳书院的学规和义门陈的“家法、家范、家训”中,也让我们感知到江州义门陈文化博大精深,内涵极为丰富。

家国大义  民生情怀

“家守三尺法、官免五条刑”是义门陈子孙一直恪守的祖训。所谓的“三尺法”,从字面上理解,就是尺度,即规范和标准,即义门陈的家法、家范、家训。33条家法是义门陈持家管理、倡导家国大义,维护民生情怀的总规,家范、家训、包括东佳书院的学规就是确保“尽忠、弘孝、至公、崇义、守廉” 得以有序传承的子规。什么是“五条刑”?在中国奴隶制的时候,五刑是指: 墨、劓、刖、宫、大辟。到了封建制五刑指: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。“家守三尺法、官省五条刑” 的意义在于: 恪守了家法, 就免省了官刑,为官府减轻了治理和教化百姓的负担, 保障了社会的安宁和稳定。义门陈的家规文化在维护国家稳定的同时, 也促进了整个家族的繁荣昌盛。

义门陈家法三十三条开篇序言是这样说的:齐其家,先修其身。又曰身修而后家齐,君子观于风化之原,知齐家之道归于及身……今设以局务,绳之以规程,推功任能,惩恶扬善,公私出纳之式,男女婚嫁之仪,蚕事衣妆,货财饮食,必定均等,务要和同,庶令子子孙孙无间言,守义范也。家范十二条的内容为:尊朝廷,敬祖宗,孝父母,和兄弟,严夫妇,训子孙,隆师儒,谨交游,联族党,睦邻里,均出入,戒游惰。家训十六条即:敦孝悌以重人伦,笃宗族以昭雍穆,亲乡党以息争讼,重农桑以足衣食,尚节俭以惜财用,隆学校以端士气,黜异端以崇正学,讲法律以儆愚顽,务本业以定民志,训子弟以禁非为,息诬告以全良善,匿逃亡以免株连,完钱粮以免催科,联地方以弭贼盗,解仇忿以重身命,明礼让以厚风俗。

这部由家法、家范、家训构成的家规,囊括了对家国大义、家庭管理、治理结构、财务收支、成员责任、礼尚往来、婚丧嫁娶、经济利益、权利义务、日常生活的规范,界定了父子、长幼、兄弟、妯娌、婆媳等所有家庭成员必须遵循的守则。既有推功任能、惩恶劝善的条规,又有忠义孝悌、礼义廉耻的训诫,是义门陈治家兴家的根本。其精髓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:“家国大义,民生情怀。”这八个字又由以下五个核心词来支撑: “尽忠、弘孝、至公、崇义、守廉。”时至今日,义门陈的家规,依然影响着千千万万的陈氏后人。

以法齐家  禁绝非为

义门陈始于唐朝开元年间。始祖陈旺,字天相,极其聪慧,少年得志,荣登进士及第,敕授承议郎,后来任江州牧,管理一方州县。开元十九年(公元731年),陈旺在艾草坪(当时称常乐里永清村,现在称车桥镇义门村)设立官庄,称作义门庄。自此以后,陈旺后人连续五代进士及第,且均位列国公,义门陈逐步繁荣兴旺。

随着家族日益壮大,人口不断增多,义门陈第七任家长陈崇意识到,家族要想持续保持兴旺,就必须加强对族人的管理。在总结先辈治家经验的基础上,陈崇不断完善家法家规,主持制定了《义门家法三十三条》《家范十二则》和《家训十六条》,具体地规范家族成员的行为。为保证家规家训得到切实执行,陈崇专门建了一个执行家法的场所——刑杖厅,并将“家守三尺法,官省五条刑”作为厅联,以“惩过”为横额,表明“凡弟子有过,必受家法严惩”的决心。

刑杖厅建成不久,义门陈一处田庄的庄首陈魁,从家族库司领了三十两库银到江州去办事。办完事后,陈魁看到一伙人在赌博,一时手痒就拿出剩下的三两银子一起参赌。谁知第一次赌博的陈魁竟然运气极好,不到一个时辰就赢了三十五两。回到义门陈后,他将赢来的银两缴还了库司。没过多久,家长陈崇查检田庄账册时发现账上多出了三十五两银子,并查出了陈魁赌博的问题。赌博是义门陈家法三十二中明文禁止的,即使没有把赢来的钱纳入私囊也不被允许。第二天,家长邀请族中的长辈、各田庄的庄首来到刑杖厅,按家法之规当众对陈魁“决杖一十五下,剥落衣妆归役一年,改则复之。”此事很快一传十、十传百,使义门陈的子弟都知道家法森严,责罚无情,再也不敢轻易违背。

有饭同吃 有衣同穿

自盛唐开始,义门陈就以义治家,以义传家,家族出现了尊老爱幼、夫妻不离不弃、兄弟妯娌不争不妒、邻巷里陌不吵不闹的和谐景象。

有一次,宋真宗诏见义门陈的家长陈延尝,问其家况,陈延尝回答说:“堂前架上衣无主,三岁孩儿不识母。代代和睦聚族居,农夫不怨耕田苦。”意思是他们家有饭同吃,有衣同穿,聚族为家,以农耕为乐。宋真宗似有不解,问:“子不识母,人生不孝,岂能称义?”陈延尝解释道,义门陈人无论谁生了小孩,都集中起来哺育,婴儿饿了,无论哪个奶母只要碰上了,就会自觉给孩子喂奶。婴儿断奶后,又统一教他们吃饭,在陈氏家族食堂用餐,有老年席、成年席,学童席和幼儿席。孩子们在幼儿席吃饭长大,有吃的,有玩的,其乐融融,乐不思母,也在情理中。

义之所至则忧国忧民。至公无私,也是义门陈家规家训的核心内涵。宋天圣(公元1023-1032年)年间,江州大旱,义门陈为了如数交纳国家的税赋,一门三千余口勒紧裤带,连续3个月靠饮菜羹汤充饥。朝廷得知这一情况后,赐给其官粮三千石,以补食用不足。家长陈旭看到周边百姓有的连粥都喝不上,便向官府提出,只接受一半,腾出一半粮食用以救济周边困难百姓。皇帝深为感动,赞曰:“诚哉义门也!”并亲笔敕书赐义门陈“真良家”金字匾额。

在义门陈除了流传“陈魁伏法、举家啖粥、三孝娱母”等等脍炙人口的典故外,“百犬同槽”的传说更是历代陈氏子孙口中的美谈。相传江州义门陈养犬百只,同食一槽,共眠一室。其中一只拐脚犬常眠于正宅屋顶,似一朵祥云覆盖着义门;饲喂时若一犬不至,众犬不食。宋仁宗皇帝听说十分惊奇,亲临义门,做肉包子一百个送往验试。其时只到九十九只犬,只见其中一犬叼起包子朝送包子人点一下头后,直往外走,余犬站于原地不动。仁宗等人随犬而行,见那犬将包子送给卧于屋顶之犬。当它回来后轻吠一声,余犬才将包子分而食之。仁宗皇帝惊叹不已,亲笔书写一联:一犬未至百犬不食,异类皆效义;一吠突起百吠齐怒,同声护门。1996年“百犬同槽”被载入吉尼斯纪录。

在良好家规的熏陶下,江州义门陈保持了330多年的兴旺发达。唐中和四年,唐僖宗旌表“义门陈氏”,宋至道二年封义门陈氏为“天下第一家”。据史料记载,义门陈先后获得唐、南唐、宋3个朝代9位帝王20余次旌表。

砸锅分铁  怀土而迁

江州义门陈以正家族清风,养浩然正气,因而形成了“八百头牛耕日月,三千灯火读文章”的天下兴旺之族。兴旺到什么程度?唐宋时期,从东佳书院走出了18位朝官(不含外戚子弟就读东佳书院考取功名者),其中有3人担任过宰相,29位地方官;还有同科十七进士,期中八人被称八文龙,九人被称九才子;东佳两状元(一是陈氏外甥胡旦,约公元990年左右中状元;一是陈文龙,公元1037年中状元)更是传为美谈。这个家族如此巨大的文化力量,让当朝仁宗皇帝感到不寒而栗。在宋仁宗看来,义门陈是一个软件和硬件齐全的独立王国。软件便是东佳书院育才功能和家法、家范、家训的教化功能。硬件是各种功能齐全、服务到位的建筑、作坊等,包括接官厅、刑杖厅、道院、书院、医室、蚕院、育婴院、养老院、制造局等,就缺一项“保境安民”或“家庭武警”的组织。其时大宋王朝还处于冷兵器时代,这个家族的男丁们拿起大刀、长矛,稍加训练,即可投入战斗。加之当朝大量官员出自东佳书院或与义门陈有门生故旧的关联,若陈氏振臂一呼,则应者如云。而此时,更令仁宗皇帝心颤的是,外有西夏、辽国、越南虎视眈眈,根本惹不起;而内部又有义门陈这样盛于朝野的大家族。一旦出现外患内忧,岂不是雪上加霜!这就使仁宗皇帝为大宋江山的未来深感忧虑。

好在仁宗一朝是名臣辈出、君子满朝的时代,如文颜博、范师道、寇准、吕诲、范仲淹、包文拯等等,就在仁宋皇帝忧心忡忡之际,正是包文拯向仁宗提出“陈氏孝义丰盛,可教化民风,散至各地,树忠孝典范”的建议。于是,在宋仁宗嘉祐七年(公元1062年),义门陈被朝廷作为“文章道德、忠孝典范”而奉旨分家,拆分出若干支“徙于海内,教化神州”。

接到朝廷圣旨后,义门陈最后一任家长陈泰犯愁了,这家该怎么分呢?有人给他想了个办法,把一口大锅吊到祠堂的大梁上,让它自由落下,摔成几片就分成几庄。结果铁锅摔成了大小291块,于是义门陈3900余口就分成了291庄,迁往全国72个州郡的144个县,让每房族长各怀揣一块曾经哺养过他们的锅铁,作为陈氏家族曾经血脉相融的见证和祀奉的图腾,供奉在他们迁徙落脚,重建家园,生息繁衍的地方。

面对依依惜别,难舍难分的叔伯兄弟,为了让他们安心上路,家长陈泰抬头凝望了一眼身后的祖居和祠堂,再看一眼脚下的黄土时,他知道现在无论对谁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。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袍,将衣袍撕成291块,摆在地上,在每一块衣布里包进一捧黄土,分头亲自交给291房支的头领。分完黄土,当他抬起头时,一轮彤红的太阳正升上了东佳山,他将自己手中的那包黄土用力朝天空一举,大喊一声:“开拔啰——”随着族长陈泰一声高喊,291支的队伍,开始缓缓地迈动了迁徙的脚步。顿时,从车桥通向全国291处迁徙之地的大道上,人马嘶鸣,车辙横纵,尘土飞扬。叔伯兄弟、姑嫂妯娌们一边互道珍重,依依惜别,一边放声悲歌起来:

大路朝天兮任纵横

水长山高兮南北分

南北分兮吾怀土

吾怀土兮奔前程

大路上,悲歌毕,陈泰抑不住热泪长流,他望着渐行渐远的族人们,一边任由泪水纵横流淌,一边扯起喉咙放声悲歌:

日月经天兮任驰骋

星罗棋布兮黑白分

黑白分兮吾守义

吾守义兮家国存

陈泰歌声一落,所有的叔伯兄弟都跟着他放声悲歌起来:

黑白分兮吾守义

吾守义兮家国存

伦理大道  融入血脉

一门衍万户,万户皆义门。是的, 飘摇在江南大地、鄱阳湖之滨的义门陈,终于在一道圣旨面前,像阵风一样消散了。现在,我与许多义门陈子孙一样,对义门故土的眷恋很难找到一个具象的皈依。当我凝望着义门陈的楼台建筑、田园山庄,故乡在我的心域里是飘忽不定的,她时而近得触手可及、但时而又高远得缥缈无踪。我知道,相近的是我形而下的故乡,是用仁义忠孝、至公无私哺育我成长的热土;高远的是我形而上的故乡,她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,一直在所有的义门子孙心域深处流淌。而我们就是这条河流里的一朵浪花,在流淌的过程中,我虽然不知道哪里是故乡的端点,哪里又是故乡的终极。

但我们看到了千年前,在家族发展与政权维护的对弈中,我们的祖先把民间大义融入家国大义,让立庙堂之高的仁政和处江湖之远的道义,形成家国相融的伦理大道,使“仁义”二字成为家国伦理的双核,绵延至今,让后世子孙的心头源源不断地升腾起一种凛然的家国之义、民族大义,经过千年时光的浸染,这种浓烈的家国情怀已然融进了我们的血脉,化着陈氏后人代代传承的基因。

在这基因的图谱中,我们已然清晰地看到:“孝义教化, 规矩约束”是维系义门陈三百多年庞大家族缺一不可的两根支柱;“长幼有序、上下有规、言行有矩” 既是家庭和睦的基础,也是国家稳定的基石;而“至公无私、忠孝为本、耕读传家”则是支撑义门陈厚重文化的鼎足,无论在什么时代, 都具有深厚的社会教化意义和生动的社会现实意义。


作者简介

陈杰敏,1967年出生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九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在《青年作家》《滇池》《雨花》《安徽文学》《星火》《天津文学》《创作评谭》等刊物发表小说、散文80余万字。已出版长篇小说《家国天下义门陈》《陶渊明》《江南大国医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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